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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科幻春晚12|昨天晚上竟发生了这些怪事

  作者杨平,科幻作家,北京作家协会会员。1994年开始科幻创作,1998年发表了中国第三篇有关互联网和赛博空间的科幻小说《MUD-黑客事件》,其他作品包括《裂变的木偶》《神的黎明》,长篇小说《冰星纪事》,短篇小说集《火星!火星!》等。连续三年参加“科幻春晚”。

  江羲披好耷拉到腰际的大衣,从旁边的炉子上拎起水壶,倒满了杯子。叶片在水流的激荡下上下翻滚,香气扑鼻。他一边发着愣,一边有规律地吹着杯子。

  控制室的门开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走了进来。“江师傅好!”她敷衍了事地打着招呼。

  “樊妮吧?欢迎来北京西站控制室。”他起身和她握手,“你应该已经了解守望者的工作了。但我还是要按规定告知你,整个西站就只有我,以后只有你一个人看守,万事小心。”

  “放心好了。”她一副“我训练成绩这么好你就别废话了”的样子,伸着脖子将控制室里里外外看了个遍,表示住宿条件还可以,哦,工作条件也不错。“站里没什么人嘛。”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点起一根烟。

  “这点儿了,都这样。”江羲开启了气控。她好奇地打量着沿规定路线飘走的烟雾,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樊妮好像突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拿出一瓶酒和两个杯子,往桌子上一放:“这是孝敬您的。”

  俩杯子,这到底是不是孝敬我的?江羲没搭腔,打开酒瓶给两个杯子都满上。他们碰了杯,沉默地各自咂了一口。

  她把杯子放下,闭着眼睛支起手臂:“我就喜欢听小事。”她还居然挤出了一点笑容。

  看在这笑容的面上,而且左右无事,再加上酒,他也就不那么计较了:“好吧,我就讲个我亲身经历的、载入史册的、对西站政策有重大影响的一件事吧。在很久很久以前……”

  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大年夜。那时候,西站还有很多工作人员,我带着几个弟兄去给一个在站内大厅的活动维持秩序。那是个叫“桥接”的数字空间组织举办的线下活动,说以“辞旧迎新”为主题。本来这种事是不能在西站这种交通枢纽办的,但他们不知通过什么关系,找到了鼎鼎大名的福利组织“观音之手”说情,站方才网开一面,但要求必须听指挥,在限定区域内活动,说停就得停。

  整个活动还算顺利,有五十四个注册者参加,全程AR实现。我们虽然也做了神经改造,但因为是执勤,没有接入他们的AR副本,也就看不出什么。在我们看来,就是这些人沉默地走来走去,偶尔排成某种队列,做些奇怪的动作,又笑又哭。在有些瞬间,他们显得有些诡异甚至恐怖。有些路过的旅客驻足观看,还有接入副本的,跟着闹腾了几下才走开。

  但是,临近结束时,奇怪的事发生了,那些人突然用手划开了自己的脸。他们的指甲都经过强化,所过之处,鲜血淋漓。我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的AR模块被干扰了,但周围的观众都发出了惊呼,我的弟兄们也脸色大变。我要求活动立刻停止,但没有效果。他们继续划着,身体开始扭动,口中振振有词。我随即发出了有限震撼标记,将五十四人瘫倒在地,再立起数字帷幕,以免旅客们被这个血腥场景吓到。随后,经过请示,设定好强制退出闹钟,我接入了“桥接”的AR副本。

  依然能看出西站大厅的轮廓,但整个场景已经完全不同。我站在一条阳光明媚的街道上,中央应该是花坛的地方,现在是一个小型茶座。似乎是秋季,地上满是落叶。一些不知是AR用户还是NPC的身影走来走去。

  不远处,一位中年人半跪在地,扶着一位青年。青年的胸口有三个弹孔,血流如注。血顺着街道流淌,托起满地的落叶,让它们在上面不停打转。我往前了走两步,停住了。

  我很愤怒。大过节的,我们出于善意,让这些组织在西站这样重要的地方活动,可他们却玩得这么出格。站方也很不满意,正向“桥接”和“观音之手”交涉。我走到中年人身边,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这个核心场景有五个广告,看来他们的势力还挺大。

  突然,死去的“不在乎”站了起来,我下意识地退了两步。他一脸无辜地说这是庆祝数字空间的“苦难节”,要让人们永远记住先驱者的牺牲,只不过今年正好和除夕碰到一块了。这个节日不是数字空间官方节日,只有部分人过,而且不同人群定的日子还不一样。我没再客气,告诉对方:第一,他们隐瞒了活动的真实内容,属于欺诈;第二,活动造成旅客恐慌,危害公共安全;第三,活动伤害了参与者健康,是违法行为。

  对方还想解释,说隐瞒是为了让活动能得到批准,成员自残是他们信念的体现。我没再停留,直接退出了副本。

  “算了,我讲个别人的故事吧。在很久以前……别打断我!在很久以前,西站刚开始实行守望制度,整个站内都自动运营,我就成天四处溜达。一年除夕,我见到了一个星际探险者。我们很谈得来,他给我讲了他在深空中探险时的各种事,还有,怎么过年……”

  按地球时间来算,我干这行已经三十四年了。我算是个老派人物,无论到什么地方,总带着个纪录地球时间的钟。随着离地球越来越远,时间越来越久,和我有同样习惯的人也越来越少。但是无论多远,无论多久,只要有人的地方,当地球上春节到来的时候,我总能找到一些人与我共同庆祝。

  我在索拉里斯的深海中庆祝过春节,看到五彩的深海洋流在星球友善的控制下变幻出各种图案,湿淋淋的烟火在身边炸响,我故去的亲人和未出世的子孙与我一起欢笑,聊着他们不知道或者我不知道的各种趣事,心中充满平静的狂喜。

  我在一颗近距离围绕恒星运转的太空站上庆祝过春节。当交子来临的时刻,他们打开了面向恒星的遮板,让亘古熊熊燃烧的火光穿透保护窗照射进来。安全窗口只有十分钟,我们无论男女都脱光了衣服,沐浴在遮盖了天际的清凉烈焰之下。

  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在一颗冰雪覆盖的星球上过的春节。冰星上不仅有地球殖民者,还有被称为“哥克人”的土著。每年,他们都庆祝地球人第一次到达的日子,庆祝哥克人的年度节日,也庆祝地球春节。

  那次,我跟着一支探险队深入群山考察动植物关系。旅途很艰苦,有一半路程都没有道路,只能穿过网树丛林。那些网树密集坚韧,清理很费事,每个人身上都沾满了粘稠半冻的汁液。考察也不顺利,除了一些虫子,就没见到过比手掌大的动物。哥克人说这里有一种叫洪塔的植食动物,有地球人那么高,肉质鲜美,数量稀少。我们花了一周时间,没发现任何踪迹。有人开始谈论哥克人提到洪塔时躲闪的目光和轻佻的语气,在探险队内引发了一场关于哥克人是否向我们隐瞒了他们有愚人节的大讨论。除夕那天,我们在主峰的半山腰宿营。我提议去峰顶迎接春节,有两个人同意了。我们花了一个半小时到达峰顶,那里有十多平方米,还算平坦。我们打开了罐头,还有一瓶酒,边吃边聊。

  星光清明。周围是起伏的群山,远处,是一望无际的冰原。冰原上能看到星星点点的亮光,那是地球人的镇子和哥克人的村庄。

  我躺了下来。夜空中,清冷深邃的夜空中,万千繁星无声喧闹着。这里肉眼可见的星星密度是地球上的十倍,人们很早就放弃了命名星座的尝试,统称穹顶。我望向太阳系所在的方位。我知道自己看不到太阳的光。即便看得到,那时的地球上还没有人类文明,只有远古的猛兽在冰河上对空长啸。但是,在眼下,我知道,那里的人们正和我一起迎接一个共同的时刻。

  这时,仿佛是为了弥补我们冷清的聚会,一颗火流星出现在空中。它翻滚燃烧着,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大地,在冰原上投下明亮的倒影。我们都惊呼起来。

  那是头一人高的四蹄动物,像马,但更粗壮,浑身披毛,额头有一只角。它发出的声音像极了哥克人的洪塔发音。这头美丽的动物双目明亮,光华流转,和我们一起沐浴在那短暂的十几秒钟天光下。

  我还记得我非常兴奋地冲队友喊,明白了明白了你们听我说,哥克人一定是听到了地球上独角兽的传说,故意隐瞒了洪塔的外形细节,和我们开了个玩笑。他们脸上礼貌和扫兴交织的表情在天光熄灭前只存留了几秒钟,但我同样永生难忘。

  后来我们才发现,洪塔的窝就在顶峰的另一面不远处。它可能是担心我们会威胁到窝里的三只小洪塔,就上来看看。

  至于洪塔这种动物嘛,不吃网树,只吃一种很嫩的阔叶草,平时性格温顺,但坚决拒绝被驯服成坐骑。

  “你讲的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有没有发生在比较近的除夕故事?”她做出乐意倾听的姿态。

  就在两年前,当然也是在除夕。巡回过年团……你知道他们吗?哦,这是个在不同宇宙间巡回举办春节庆典的民间组织。那一年,正好轮到在我们这个宇宙举办。西站是个比较小的庆典举办点,我身为唯一的守望者,受邀参加。

  虽然十几年来,其它宇宙的旅客已经成为西站的主要客源,见怪不怪,但看到他们聚集在一起庆祝春节,还是头一遭。

  有穿着明朝服装的,在他们那个宇宙,明朝开创了工业社会,成为全球统治性的文明长达千年。有冻得哆哆嗦嗦还非要短打穿凉鞋,来自五千年埃及文明所统治宇宙的,我只好给他单独配了个保温力场。有恐龙文明的代表,为了表示礼貌,穿着出奇得体的西服,配了个粉色的领结,还自带消味器,省了我的事。还有征服了地球的外星人代表,自称克林贡人,其实就是附会,刻意低调得不得了,我们后来都懒得理他了。还有机器人什么的,反正你肯定都见过这些人。

  他们的庆典每次都有个化妆主题,这次是“彗星”。那真是千奇百怪,你能想象一位自组织蜜蜂文明代表以彗星形态在人群上空飞来飞去的情景吗?我们后来把他评为最臭美奖得主。

  巡回团办事很上道,专门邀请了另一个宇宙的我来参加。在整个聚会期间,我们相处是最多的。所有参会者都乐于拿我们开玩笑,这也是每年的传统。据统计,这种玩笑过火造成悲剧的概率只有3.14%,他们说算是安全的。

  不不不,谁说平行宇宙中的对位者一定是同一性别的?你没见过总该听说过吧,这种情况少,但还是有的。“对原”……《对位原理》大二总该学过吧?回去再看看第四十二定律。

  总之,这位对位者和我断断续续聊了一个晚上。我们从日常工作聊到童年记忆,再聊到对各种事情的看法。我们有时相和,有时争论,有时一起反击别人的玩笑,有时和别人一起挤兑对方。和所有对位者一样,我们共享某些回忆,某些爱好,也有不少不同。我们最乐于提起的,是童年时的一次除夕夜。北京大雪,我们被家长派去奶站领鲜奶,在零落的鞭炮声中,我们踩着吱吱响的雪,拐过三号楼前的弯道,突然想到,也许有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存在。这个念头我们都只持续了片刻,但都深深印在了脑海中。

  我们最大的不同,是在她那个宇宙中,人们在为反抗数千年的女权压迫而抗争。她是个支持男权主义的活跃分子,我则同情女权运动。为了这个话题,我们长长短短地吵了十三次,其中有四次是和其他人一起的,最激烈的一次,周围的人都自觉和我们保持了两米距离。

  吵归吵,我们大部分时候还是亲密地一起转悠。人们开始管我们叫“那两口子”,甚至在我们争吵的时候也这么说。我们的手有时拉在一起,有时相互挽着臂,彼此心照不宣地营造着暧昧,甚至有点乐在其中。

  我已经不大记得交子时刻的情景了。我只记得聚会结束后,她拉着我的手很长时间,然后在我嘴上轻轻一吻。

  樊妮吐了口烟:“我从小就想当个守望者。我比较怪吧,反正一直觉得在人群中挺孤独的,找不到有相同想法的朋友。”

  “守望者都孤独。”江羲想去撸撸樊妮的头,被她一低头躲开,“但守望者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能看到过去和未来。”

  系统自动将控制权转移到樊妮身上,信息过载的快感和眩晕感让她有些瘫软,一时说不出话来。

  江羲轻轻将她靠在椅子上。她会缓过来的,守望者的工作会在她身上继续下去的。他拎起早已收拾好的包,走出控制室,走下楼梯,走过清洁甲虫喧闹的通道,走过空荡荡的大厅,走出北京西站的大门。

  一位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士正等着。他们挽在一起,向不远处的交通站走去。回家。

  因为禁放,在这个宇宙,这个星球,这个空间,一切都很宁静,人们在各自的家中庆祝新春的到来。

  在无数个空间中,无数个星球中,无数个宇宙中,欢乐的庆典正以无数个方式绽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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